第十二章 念亲情网开一面 忆往昔悠悠帝心(第4页)
“殿下要用强吗?”史复一哂道,“就算殿下把在下掳了去,在下不出力,您又能奈何?”
“你不会不出!”朱高燧十分笃定道。
史复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朱高燧,似乎不明白此言之意。朱高燧嘴角浮出一丝邪笑道:“先生说本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先生自己,不也是一只黄雀么?”
史复身子微微一震,正用树枝拨动火堆的手也停了下来。
朱高燧继续道:“先生对本王心思了如指掌,却从未跟二哥透露半分,这里头恐怕也是玄机密布!”
史复手一松,树枝滑落到地上。他倏地站起身面向朱高燧,恶狠狠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史复情绪激动,朱高燧反而从容起来。他走到史复身旁,一脚将地上的树枝踢进火堆,然后凑到史复耳边轻声道,“四年前先生一度出京,跟二哥说是要去普陀山一游。正巧本王府中承奉杨庆亦喜好游历,就追随先生走了一遭。后来先生从普陀山回来,到吴县鼋山普济寺待了两日,杨庆便也跟了过去,结果在那里看到了一位落发为僧的故人!”
闻言,史复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木在当场。朱高燧见其神色,呵呵一笑道:“先生不必担忧。此事本王从未与他人提及,父皇更是毫不知情!”
史复指着朱高燧哆哆嗦嗦道:“你……卑鄙!”
“先生这话严重了,先生效法豫让,为报主仇不惜自毁容貌,虽说做法本王不敢苟同,但这份气概本王一直是颇为赞赏的。但是……”朱高燧轻轻摇头,突然脸一沉,声音中也透出阴冷,“本王原先以为,先生辅佐二哥不过是为了让他取代甚至逼死父皇,以报往日之仇!可直到刚才听了你的话,本王突然想起:你既明知本王心思,却故意不在二哥面前点破。由此推知,你绝非仅是要报复父皇那么简单。而是有意让我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走的竟是赵高毁秦的路子!所以,要论卑鄙,你比本王更甚!”
“王爷说对了!”史复这时反而镇定下来,他一脸轻蔑地望着朱高燧骂道,“你等燕藩父子欺君悖主,皆当天诛地灭!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本来,我除了想借汉王之手让你们骨肉相残之余,再趁机把持住朝政,最终让皇上复辟!这史复之名,便取自‘矢志复辟’之意。只可惜天道不公,不仅我壮志未酬,还连累得皇上也将遭你毒手,程济有愧……”说着,史复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愤,号啕大哭起来!
“你总算承认了,程编修!”朱高燧脸上浮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他得意地看着史复——也就是建文朝的翰林院编修程济,直到他哭声渐弱,才从容一笑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愿相助本王,不仅你安然无恙,本王的那位大堂兄也能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啊?”程济心中一动。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对牵连到削发隐居多年的朱允炆,他却感到无比愧疚。听得朱高燧承诺放过建文,他心中顿时又燃起希望的火光。不过稍一思忖,他便自失一笑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又岂会再用我?”
“论心,你自不足为用;但论才,你完全当得!本王欲图大事,但身边一直缺一善于设谋之才,而你正好胜任!”说完这些,朱高燧又一脸无所谓道,“至于你的心……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建文君行踪唯本王知晓,你要想他活命,唯有尽心辅佐本王一途!”
“你敢要挟我?”程济眼中射出凌厉的寒芒。
“不是要挟,而是交换!事成之后,本王自会让他安度余生。可若先生不尽心,或者智谋不精,以致本王事败的话……”朱高燧镇定自若说到这里,贼笑一声,“你不是说本王圣眷不如二哥,一旦事败会有性命之忧么?到那时本王就把建文君供出来,以此来保命!说句老实话,这几年建文君之所以还能在普济寺平平安安地吃斋念佛,就是因为本王想着真有这么一天,我这条命怕是要用他的命来换哩!”
“你……”程济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就要直扑上去,把眼前这个阴险狠毒的赵王碎尸万段!但最后,他的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一声哀叹。
程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十五年前的那场惊天大变中,他与王钺追随建文和太子朱文奎从宫中秘道逃出南京。一行人颠沛流离,直到普济寺才安顿下来。脱离险境后,几人便谋划着北上投奔盛庸和梅殷,依仗山东、淮上兵马与燕藩再战。无奈燕军严密封锁长江,几人始终无法寻得渡船。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下各州府相继归附新的永乐天子,最后连盛庸和梅殷也不得不卸甲归降。消息传到苏州,建文和王钺知道大势已去。加之此时朱文奎又染病身亡,建文万念俱灰之下,索性遁入空门,王钺亦随其一道出家。唯有程济义愤填膺,发誓要诛灭燕藩逆臣,扶建文重登皇位。为此,他忍辱负重,不惜热油烫脸,去掉自己原先的关中口音,改用在真定做监军时学到的当地口音,并一收往日骄狂之气潜入汉王幕中,蛰伏十余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汉王推上皇位,再以己之能覆雨翻云,控制朝政,最终将建文迎回紫禁城。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仅壮志雄心化作春水,就连他本人亦受朱高燧胁迫,不得不为他的皇帝大梦披肝沥胆!想到这里,程济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针扎一般难受。
尽管程济十分怀疑朱高燧事成之后会放过建文的承诺,可是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尽心尽力帮他夺取帝位,那建文才有一丝活命的可能。权衡利弊之后,程济艰难地睁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见程济点头,朱高燧大喜,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欲笼络几句。
程济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开,面色阴森道:“你若敢毁诺,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先生放心,本王一诺千金!”朱高燧心中不屑地一哼,面上却笑容可掬,他拍了拍手,几个黑衣侍卫进入洞中,朱高燧嘱咐他们两句,回过头道,“此处不可久留。待会本王手下会护送先生上路,争取天亮前赶到江边,到时候会有渡船载先生渡江。本王尚需在南京盘桓数日,待陛辞后,再回北京与先生相会!”
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
程济的声音凄婉悲凉,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蕴含着无限的惆怅。待念到“阴阳易位,时不当兮”一句时,两行热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潸然落下。
朱高燧正张罗着命人牵马,听得程济所诵,神色顿时一变。他转过身走到程济面前,不悦道:“程先生,大明可不是楚国,本王亦非顷襄王,先生不应发此屈子之慨!”
程济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但旋又黯然,最终只默默地拱了拱手恭敬道:“在下明白了!”
朱高燧点了点头,随即一招手,一匹骏马被牵到跟前。他上前将程济扶上马,又指着身旁一队骑士道:“他们护送先生赴燕!”
“在下告辞!”程济点了点头,随即轻夹马腹,在骑士们的簇拥下沿着山间小路向官道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