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伏奇兵永乐遇险 忧季孙胡患难平(第4页)
脱里迷失身子一抖,小心回道:“回大皇帝话,罪臣也不晓得!”
“不晓得?”永乐冷哼一声,“那好!狗儿,将这脱里迷失拖出去斩了,传首五军,身子丢到草原上喂狼!”
“罪臣说!罪臣说!”脱里迷失赶紧大叫,“这是明商从塞内走私过来的!”
“哪个明商?”永乐紧逼着问道。
“是个叫沈文度的人!”
“沈文度?”永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又记不起从哪听过。
倒是一旁的杨荣反应快,赶紧解释道:“沈文度是吴中富商沈万三的儿子,现在南京居住。”
永乐这下想起来了,脸上猛一抽搐。他先一拍手唤进两名亲兵,将脱里迷失拖出帐外,继而咬着牙对一众臣子道:“这沈家没一个好东西!可惜先帝当年没把他们斩尽杀绝,结果留了这么个祸害!马上发旨回行在,命纪纲擒拿这个沈文度!”
“陛下……”杨荣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小心翼翼道,“据臣所知,这个沈文度似乎和纪大人交情匪浅!”
“什么?”永乐一下睁大了眼睛,半晌后眼光一寒道,“你把话说清楚!”
“是!”杨荣凑到永乐跟前,小声禀道,“据传,沈文度这些年在海内贩卖私盐,所获颇丰。而他之所以能横行无忌,靠的就是纪纲庇护!”
永乐心中一凛,遂问道:“你之言可有证据!”
“臣只是耳闻,并无实证,不过此事朝中知之者不少!”
永乐听后,遂将目光扫向跟前的方宾、夏元吉、金幼孜几个。
杨荣话一出口,夏元吉他们便明白这是要趁机扳倒纪纲。夏元吉他们都是文臣,在皇储争斗中一直倾向东宫,加之纪纲的事他们的确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遂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永乐的神情变得十分阴郁。纪纲以权谋私,永乐虽不能说知之甚详,但也隐约听到过风声。不过纪纲一向得力,何况他本来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相对于士大夫而言,他对纪纲的操守并不是太苛求。在永乐的心中,纪纲是个有心计、懂分寸的人,就算平时捞点也不会太过。像贩卖私盐这种事,纪纲偶尔干上一票,永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这时候跟前几位朝廷重臣不约而同地都表示知道此事,那就表明纪纲绝不是小打小闹,而是陷得很深了。何况,这次这个沈文度是往瓦剌走私精铁,这是盗卖军国重器资敌,性质比在海内贩盐不知恶劣了多少倍!如果此等行径同样是得到纪纲的庇护,那永乐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
“你等既早知此事,为何平日不奏?”永乐面如寒霜地扫视群臣一眼,冷冷问道。
几位大臣头都一缩,不敢吱声。朱瞻基见着,赶紧上前开脱道:“他们并无证据在手,岂敢贸然上奏?”其实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除了无证据外,更关键的是纪纲肩负侦刺群臣之职。一旦得罪了纪纲,又不能把他彻底扳倒,那待他缓过劲来,这些大臣早晚要倒大霉!夏元吉他们都是从建文朝过来的人,永乐初年的那场血雨腥风他们都记忆犹新。既然知道纪纲深受永乐信任,那他们又岂敢轻易招惹这个煞神?
尽管朱瞻基话没说完,但永乐心念一转,也明白了其中端倪,随即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你等以为这次沈文度向瓦剌贩铁,是否受纪纲包庇?”永乐面如寒霜地问道。
几位大臣互视一眼,金幼孜轻声道:“回陛下,臣以为边塞禁卫森严,平常偷运些小物件虽免不了,但要说走私数十万斤精铁,想来绝无可能!前段日子纪纲时常以侦刺瓦剌军情为名,遣番子乔装客商出塞。臣料想,或许他刺探敌情是假,借此掩护走私是真!沈文度便是以此躲过边军盘查,将精铁偷运出塞!”
马上给朕将纪纲拿下!永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过话到喉咙眼儿,他又把它咽了回去。稍一思忖,他便察觉到立即抓捕纪纲多有不妥。沈文度走私只是脱里迷失一家之言,是否属实尚需验证。何况即便经验证是真,沈文度向瓦剌贩铁也未必一定和纪纲扯上关系。而且,永乐内心还有层疑虑,就是眼前这帮大臣甚至于朱瞻基会不会是故意陷害纪纲?纪纲是自己用来监视大臣的爪牙,而且和二儿子走得颇近,无论是朱瞻基还是夏元吉他们都对他没有好感,故想借这个机会扳倒他也是有可能的。念及于此,他觉得应当慎重些。
永乐扫视了朱瞻基、狗儿和几位大臣一眼,冷冷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是!”一干人赶紧应诺。
永乐点了点头,正欲答应,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串疑惑。以他对纪纲的了解,此人虽贪财好利,但心思缜密,绝不至于利欲熏心。走私精铁出塞,一旦事发绝对是抄家灭族!何况这些走私还是在鞑靼连战连败,瓦剌渐成一统漠北之势的同时进行的。明知对方壮大会威胁到大明,他还不管不顾地以精铁资敌,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他至于为了几个钱把命赌上?如果他不仅仅是为了钱,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还有朱高煦,他一直和纪纲同气连枝,这件事他是否知情?会不会牵涉其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永乐越发觉得心惊。再联想到三年前朱瞻基在山东神秘遇刺,永乐的身子不由一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皇祖父!”身旁的朱瞻基一把将他扶住,紧张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永乐摆了摆手,又想了想深吸了口气道,“传令全军,北征到此结束。休整两日,班师回朝!”
“啊?”众人一脸愕然。按照出征前的计划中,明军即便重创瓦剌,也仍将效法一征漠北时的故技,在饮马河和斡难河扫**一圈,以阻止鞑靼占据两河草场。这样一来,鞑靼的实力也会受损,从而形成漠北两部势均力敌却又都弱小无力的局面,这种结果无疑是对明朝最为有利。今日之战,瓦剌固然实力大损,但若就此收兵,那鞑靼肯定会趁势占据草场,蓄养实力。故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扫**计划将继续执行,不料,永乐却突然下令班师!
“瓦剌向东败逃,去的正是斡难、饮马二河方向,咱们一退兵,阿鲁台为占两河草场,肯定会向马哈木反扑。既然他俩愿意狗咬狗,那咱们就省一回心!”见众人不解,永乐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可是……”朱瞻基言道,“现在瓦剌新遭重创,如何敌得过阿鲁台?万一让阿鲁台取胜,又占了草场,那到明年其势力必会远超瓦剌。如此一来,两部均势恐又破了!”
“即便如此,最后也是一死一伤。阿鲁台就算获胜,要想恢复实力,也得休养好些年!”
“可是……”朱瞻基还想再说,忽然袖子被人扯了扯,他一侧目,发现杨荣不知不觉走到了身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朱瞻基见他如此,虽心有不解,但仍闭上了嘴巴。
当晚,朱瞻基走进了杨荣的寝帐。当他追问刚才为何阻其进言时,杨荣沉默良久,方吐出一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朱瞻基心中一凛,吃惊地望着杨荣,但见其满脸阴郁。他愣怔良久,方点了点头。
帐外,一片乌云遮住明月,草原的天空黝黑似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