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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勘运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孙忧心(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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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开河站,气象便是一新。开河站本就是这附近最大的村镇,今天又正巧赶着大集,方圆二三十里的人们都涌来了。几人站在镇口放眼望去,这卖小吃的、杂耍的、看相的、唱大戏的应有尽有,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大群人,硬是将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朱瞻基到底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在宫中循规蹈矩,一朝被放出来,便有囚鸟出笼之感。先前因要办差,所以还强作正经,待看到这民间市井的繁闹景象,他便再也安稳不住了。

大街的正中央是一个露天的小广场,有演杂耍的正在那里卖艺。朱瞻基寻着围观之人最多的一家便钻了进去,待站定一瞧,里头正在表演耍火叉。只见一个瘦猴样儿的青年男子,将一把头部缠满浸油布条的飞叉点燃,随即往空中一抛,飞叉旋转数圈,勾出一道道绚丽的火花,待上升的势头尽了,又跌落下来。眼瞅着就要砸到头顶,男子不慌不忙,往旁边小退一步,用左肩这么一耸,正巧打在飞叉头下方三寸处的木杆上,飞叉受力,又再次腾空,如此循环往复,男子也不断变换方式,一会儿用肩、一会儿用胳膊,再又用背,最后竟是用臀,每一次的力道和着力点都恰到好处。飞叉不停地上上下下,叉头的火焰越来越大,几次都看着要烧到男子的衣衫,但最终一点儿火星也没溅着。朱瞻基久处深宫,哪见过这等好玩的把戏,顿时兴奋得不停拍手叫好。

耍完了火叉,瘦猴儿男子便退下了。随即两个戏班子做工的男人各搬了一块圆形石块到场子中央,又拿过一根看上去十分结实的竹杠,找来绳子将竹杠两端分别绑在石块上。朱瞻基看着,随即问身旁跟上来的李谦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少爷,这是要举双石,军中力士们比武时也常做这的!”镇上人多,李谦不便再用殿下称呼,便改称少爷。

朱瞻基回忆起去年在宣府军中时,确实也见过类似的道具,不过那些石块每个大都只有四五十来斤,今天看这汉子的石块怕是有七八十斤重,当即啧啧道:“看来待会儿出场的定是个大力士来着!”

正说着,一个满脸虬髯的敦实汉子走到场子中央。他虎虎有生气地向四周看客抱拳行了个礼,随即屈身握住竹竿两端,直接腿一用力,便将一百多斤重的两块大石头轻易地举了起来。汉子举着双石绕场走了一圈,所到之处,看客莫不大声叫好,朱瞻基也是开心地直拍巴掌。

待将双石放下,汉子又一拱手,显然是要说场面话讨钱,这时人群中几个闲汉叫道:“光举石头算啥本事?我们要看千斤石!”

“对,看千斤石!”看客们也顺势起哄。汉子见此形势,遂憨憨一笑,便就直接仰卧到地上,将双腿伸进双石中间的竹竿下头。这时,先前耍火叉的瘦猴儿男子和另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场来,他们一人一边,竟直接坐在两块石头上面。

“这他也能举起来?”朱瞻基见此情景,不可思议地问李谦。

李谦也有些吃惊,不过仍面不改色道:“少爷只管看便是!”

这时,场上已有了动静。虬髯汉子这次再不敢托大,只见他呼吸几次,调整好气息,随即猛一吸气,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怒吼,双腿猛用力往上一抬,竹竿承载着两块七八十斤的石块连带两个大小伙子竟被汉子仅用腿力,就往空中升了近一尺!虬髯汉子坚持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力,将石块放回到地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众人皆被汉子的神力所折服。朱瞻基看得也是目瞪口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口中喃喃道:“真猛士也!真猛士也……”

表演既已结束,接下来自是讨赏钱了。虬髯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一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许三,没别的本事,只靠这一身蛮力混口饭吃。今日在此献丑,还请各位看着打赏几个!”说着一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小花袄的半大姑娘拿了一个铜锣出来,与汉子一起来到看客们跟前。

见开始收钱,看客们一哄而散,只有几个心善的掏了几个铜子。汉子围着场子走了大半圈,铜锣里仍只有区区十几文,正自心中发急,忽见一身书生打扮的朱瞻基仍气定神闲地站在前头,心知这八成是个有钱又大方的主儿,赶紧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略一躬身道:“卖艺糊口,还请这位小爷可怜见赏几个!”

朱瞻基从不带银子,听汉子这么说,遂将目光瞄向李谦。李谦会意,遂往袖子里掏,一下便拿出好几张宝钞,但最少也是十两面值的。李谦见面额太大,正有些为难,朱瞻基却毫不在乎,当即随手抽出一张直接放到小姑娘的锣中,又对汉子笑道:“壮士天生神力,流落民间岂不可惜?莫如投军报国,在沙场上厮杀几年,若能赚个功名回来也能光宗耀祖!”

虬髯汉子见眼前少年一甩手就是十两宝钞,正惊得合不拢嘴,此时听朱瞻基这么说,遂先谦卑地一笑道:“谢小爷厚赏!只是这刀枪无眼,真要当兵吃粮,没准儿功名没捞到,就先得命丧黄泉!俺祖祖辈辈都是老实百姓,做不了这脑瓜子别腰带上的营生,也没发家的命,只求能有碗饭吃,俺就知足了!”说完,他便又作了个揖,带着小姑娘继续到别人跟前讨赏去了!

朱瞻基本有招揽之心,见虬髯汉子不愿,便只得作罢。这时他又听着吆喝,遂把此事抛下,兴致勃勃地挤到另一堆人群中。

朱瞻基这一玩便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精神好,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也丝毫不累。只苦了几个臣子,既劝不住这位小爷,又怕出什么岔子,只得拼了老命跟在后头一起挤。李谦和蔺芳一个终年习武,一个整天往河道上跑,还没觉得什么,金纯却是个养尊处优的高品京官,平日里哪遭过这等罪?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苦不堪言。

似乎看出金纯体力不济,朱瞻基终于停了下来。此时他的小脸已是通红,额头上也不住地冒着细汗,遂撩起袖子抹了把脸,伸手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戏台一指:“咱们去那里看戏,这个是可以安坐的!”

“少爷!”金纯对朱瞻基道,“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找个客栈歇着吧,明儿还得接着赶路呢!”

“急什么,看一场再去住店不迟!”朱瞻基说着,便直接走到戏台下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立时,便有跑堂的过来上茶,又端上一盘瓜子,朱瞻基便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看起戏来。

台上演的是《李逵负荆》。开河站这块地在北宋时还是梁山泊的湖面,当年梁山好汉的侠义故事在当地广为流传。这出《李逵负荆》为元人康进之所创,说的是恶棍宋刚、鲁智恩冒充梁山好汉宋江、鲁智深掳走酒店店主王林的女儿满堂娇。李逵下山闻知此事,勃然大怒,回山砍倒杏黄旗、大闹忠义堂,指斥宋江、鲁智深玷辱梁山名声。后三人同去酒店对质,方知是歹徒冒名作恶。李逵深悔莽撞,负荆请罪,并协同鲁智深擒获歹徒,将功补过的故事。

朱瞻基看时,正是第三折开场不久,台上演到宋江听李逵说自己抢了满堂娇做压寨夫人,便带着他与鲁智深二人一起前去找那王林当面对质。

这扮王林的老末无论表情还是姿态都演得惟妙惟肖,尤其是发现抱错人后那一声“呸”,更是让大伙儿乐不可支。李谦站在朱瞻基身后,见状也是一乐道:“这老王林也不是好鸟,看他这抱李逵的猴急样儿,就像是想占自己闺女的便宜,结果却抱了个黑脸汉子!”

朱瞻基正在喝茶,听了李谦的话,“噗”地将口中水喷了出来,笑骂道:“你这狗奴才,下面儿都割没了,还想着这等事!”

“奴才也就是瞎想!”李谦讪讪笑道,“不过奴才还真想看看那个演满堂娇的旦角儿是个什么模样!”

众人遂又接着往下看,到整个戏快收尾时,李逵和鲁智深将宋刚、鲁智恩两个奸贼捉住,这时扮满堂娇的旦儿果然跟着王林走上台来。朱瞻基一眼望去,顿时眼光一亮。只见这少女皓齿丹唇,眉清目秀,虽然脸上涂了妆粉,但一双大眼睛却闪个不停,煞是明媚动人。

朱瞻基在深宫中长大,美人见得自是不少,但宫中女人大都讲究端庄气度,一举一动都有规矩约束,久而久之也就跟个木偶一般。这个少女论姿色虽未见得是绝佳,但看上去却颇有灵气,就这么一小会儿就让他心神一**。他伸长了脖子正想多看两眼,却只听得那王林对满堂娇言道:“我儿不用怕,这样贼汉有什么好处?待我慢慢地拣一个好的嫁他便了!”说完便拉着满堂娇下台去了。

“唉……”朱瞻基意犹未尽地轻声一叹。

蔺芳本不爱听戏,此时脑子里又尽想着河工之事,虽耳朵里听着戏词,但心里其实并未入戏。皇长孙轻声叹息,金纯和李谦都未察觉,他反而注意到了。他抬头一瞧,只见朱瞻基仍面有惋惜之色,他当即一愣想:这位小殿下该不会是动春心了吧。正思忖着,众票友的叫好传来,原来是戏已经演完了。朱瞻基命李谦去结账,自己随即起身。蔺芳见状,赶紧收起心思紧跟着去找客栈投宿。

开河站的客栈很有几家,朱瞻基走了一阵,在一间名为“同归”的客栈门前站住,指着招牌对金纯笑道:“旅客皆是殊途,投宿同归此处,这二字有点意思。想不到这乡野村镇,还有人能想出这么个好名!”

这时客栈门前迎客的伙计已凑了上来,听得言语遂嘻嘻笑道:“这位小爷好学问,一下子就看出了这同归二字的门道。不瞒您说,咱们这店名还很有些来头哩。燕王扫北前,咱山东布政司的铁参议曾路过开河站,晚上就在小店投宿。当时小店刚刚开张,还没来得及起名。第二天他走时,咱们掌柜的就请他帮起个名,他便取了同归!而这意思也就和小爷您刚才说得一模一样!”

尽管永乐为当年的起兵冠以“奉天靖难”的响亮名头,但在民间,老百姓仍习惯用“燕王扫北”这个不偏不倚的称法来对应那场影响深远的叔侄之争。

听说是铁铉取的名,金纯的脸色顿时一变。当年铁铉在山东誓死抵抗燕军,永乐登基后,将铁铉逮到京城,铁铉当面对永乐痛骂不止。永乐大怒,毫不犹豫地将他处以极刑,并抄家夷族。作为当朝的三品侍郎,金纯对这个“建文奸党”的任何物事都避之唯恐不及,便凑到朱瞻基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少爷,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为何要换?”朱瞻基却丝毫不介意,“铁铉既乐意起名,想来这店子一定不错,咱们就住这!”

“小爷说得是哩!”听朱瞻基这么说,伙计顿时一双小眼笑得眯成一条线,赶紧一声招呼,两个小厮将他们一行的马牵到后院,他则忙不迭地将朱瞻基迎入店内。金纯见状,也只得摇摇头跟着一起进去。

众人进店后,李谦找到掌柜的在二楼开了几间客房,随即领着两个护卫将随身包袱放进屋。朱瞻基则与蔺芳、金纯在大堂内找了个靠窗户的方桌坐下,立时一个酒保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边擦桌子边问道:“几个客官想吃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菜?”朱瞻基饶有兴致地问道。

酒保见眼前几个都是读书人打扮,衣着虽算不上十分华贵,但放在开河站这等集镇上也算是上等了,遂打起精神巴结道:“客官算是选对了,本店厨子的手,在开河站绝对坐头把交椅,就是放到东平州也是排得上号的……”

“对不住!”酒保讪讪一笑,又滔滔不绝道,“小店拿手的菜式不少,有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汤爆双脆、含羞丸子、汤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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