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皇太子运粮失期 众大臣竭力补救(第2页)
难道皇祖父击败阿鲁台了?朱瞻基心中一喜。若现在就得胜回朝,那军粮还是勉强够用的。他赶紧一招手,李彬忙招呼人牵了两匹马过来,他俩飞身上马,一溜烟儿奔出仓场大门,向总兵府方向驰去。
张辅的总兵府设在原谷王府内。靖难之役后,永乐将谷藩迁往长沙,宣府城内的谷王府便空置下来。张辅到宣府后暂无合适宅院作衙门,永乐遂命其暂在旧谷王府内开府建衙。
谷王府的布局与当年的燕王府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张辅为人谨慎,征用谷王府后,也不启用承运殿和东殿,平常只在东殿后的凉殿召见属下。朱瞻基和李彬进入凉殿,发现张辅一脸凝重地站在大堂正中的帅案后头,下面则站着十余个宣府将佐。朱瞻基见气氛有些凝重,心中遂是一凛,直接上前走到张辅身旁为自己专设的座椅前,李彬则站到了左列将官的班首。
待朱瞻基站定,众人肃揖,张辅请朱瞻基先坐了,自己方坐下道:“今日请殿下和诸位大人前来,是有一大事相商!”说到正事,张辅脸上严肃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成安侯郭亮送来急报,言鞑靼知院失乃干降而复叛,已夺下广武镇,城内军粮二万石全部被劫!”
“啊!”张辅一说完,殿内众人顿时变了颜色。广武镇是明军在瀚海中的一块绿洲上所建的小堡。虽然小,位置却十分重要,是漠北明军与后方之间的交通要道。而且,按照永乐修改后的班师路线,明军在击溃阿鲁台后,将从阔滦海子直奔广武镇,然后再沿原路班师。而根据事前估测,漠北大营所剩粮草并不足以支持这长达千里的行程,届时要靠成安侯郭亮从应昌运粮接济,而广武镇就是郭亮粮队与主力会合的必经之地。如今广武镇被夺,那不仅意味着明军的预定归路被截断,更重要的是一旦粮草接济不上,明军主力就有断粮的危险!
“王友和刘才呢?他们为何不剿灭这股鞑子?”朱瞻基赶紧发问。清远侯王友和广恩伯刘才奉旨接受失乃干的投降,同时也有暗中防备鞑子使诈的意思。既然失乃干复叛,那他们理所当然应率兵征剿。
“据鞑子中的线报称,失乃干攻破广武镇后,转而奔袭王友,王友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现已向北暂避!”
“什么?王友所部不下三万。失乃干有多少人,顶多也就万余男丁!他就这么轻易退兵了?”朱瞻基十分惊讶,想了想又道,“还请大帅赶紧催促王友进兵,一定要赶走失乃干,夺回广武镇!”
“眼下联络不上!失乃干现仍盘踞在广武镇一带,阻断了应昌与漠北之间的交通,要与王友联络,唯有绕道而行。而且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大漠茫茫,寻找起来可不容易!”张辅阴沉着脸说了一通,顿了一顿又道,“王友退兵后并未即刻反攻,或许是已绕道南返也未可知!”
“他怎能绕道?广武镇是预定的会师之地,现在被鞑子占据,那漠北大营怎么办?皇祖父那里的存粮可不多了!”这下朱瞻基再也坐不住了,他激动得小脸通红,“于情于理,王友都当整军再战!否则一旦皇祖父有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朱瞻基说得慷慨激昂,张辅听着却是一脸黯然。虽然绕道不过是他的猜想,但根据鞑子仍安然无恙地占据广武镇这一情况来判断,王友很有可能这样做了。作为带兵的主帅,张辅大致也能猜到王友的难处:永乐督军穷追阿鲁台,留给王友的肯定多是老弱。他们千里迢迢从饮马河赶到广武镇,必定是疲惫不堪,突遭失乃干偷袭,慌乱之下失了先机,且气势被夺,再聚集起来肯定也是军心惶惶。在无法保证必胜的情况下,王友选择绕道而行也不失为自我保全的一个办法。不过王友此举虽保全了三万部众,却把仍在漠北的明军主力乃至皇帝都推入不可知的境地!漠北大营的存粮绝对无法支撑他们走回塞内,甚至走到应昌都不行。万一粮草不能及时送到,这剩下的四十多万大军就将分崩离析!从这个角度说,王友就算拼光了三万人马也应夺回广武镇,可他却选择了避战!王友两次随张辅南征交趾,二人关系颇为不错。如今他犯下如此大错,张辅内心愤怒之余也生出一丝哀伤。他知道过不了多久,王友就将为自己的目光短浅付出沉重的代价!
王友的去向还是小事,更为要紧的是漠北大军的命运!本来,张辅已致函留守北京的夏元吉,请他以户部尚书、主持朝政的名义向大同、太原乃至开封等地发文催粮。同时,张辅还准备立即派出信使赴漠北大营,请永乐即刻班师。按张辅所想,若永乐接信后立即班师,同时他再将在北疆各省临时筹集到的粮食陆续运至漠北大营,这样或许还能支应大军平安返回塞内,不料这一应急之举也因为失乃干的突然搅局而破产。粮道被断,信使无法北上,就算绕道也会多花好些时日,到那时就算永乐立刻班师恐怕也来不及。何况没有军粮接济,明军只怕还没走到开平就已经瓦解了!
“如果能尽快赶走失乃干就好了!”殿下不知哪个偏将咕哝了一句。
这话却不经意间提醒了朱瞻基,待再一思索,他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对张辅道:“大帅,咱们马上调集兵马,将他赶出广武镇!眼下开平和应昌还有上万兵马,把他们全带上足以与失乃干抗衡。一旦漠北大营覆没,阿鲁台必将气焰熏天。失乃干是本雅失里的人,阿鲁台壮大对他没什么好处,他也犯不着和咱们死顶!只要咱们大兵压境,并许下封赏之诺,多半能让他退出广武镇!如果不成,咱就跟他硬拼,就算不敌也能把他耗得精光,到时候他即便胜了,也在广武镇站不住脚,唯有远遁一途!”
“将士们去广武镇,开平和应昌便空了。那里屯着皇上的救命粮,万一有失怎么办?”张辅随即问道。
“从宣府调兵递补,宣府不够就从行在调!”朱瞻基想都不想就作答。
他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大殿上先是一阵议论,不多时,大半文武官员便点头表示支持,有些武将还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张辅也有些心动。失乃干降而复叛,多半是受人鼓动,想抓住明军的战略失误给予致命一击,并借此一举树立其在草原上的至高威望。但正如朱瞻基所说,失乃干与阿鲁台也积怨甚深,一旦明军覆没,阿鲁台便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这对失乃干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若能抓住失乃干和阿鲁台这两个鞑靼权臣之间的矛盾对他施之以威、诱之以利,让他改弦更张也是极有可能的。实在不行的话拼死一搏也不是没有希望,总比在这里束手无策得好。
不过张辅毕竟是百战名将,他对战事的把握远比“纸上谈兵”的朱瞻基要全面得多,思忖再三,他沉着道:“殿下之策甚佳,但也存着几个不妥。其一,且不说开平、应昌之兵能否击溃失乃干,即便能成,粮草耗费也会不小。应昌存粮用以支援漠北大军都嫌不够,若再耗在征战上头,将来就算打通粮道,咱们一时半会儿又到哪儿去找粮供应漠北将士?其二,此次北征,北疆各省军卫都抽调一空,眼下边塞各镇军力不多,就是这剩下的还多是临时征调的贴户(世袭军户家中的候补兵丁,几同于后世之预备役),各卫所的正军都已随皇上到了漠北。若再将贴户调往塞外,万一朵颜三卫趁机发难奈何?若彼攻应昌、开平,则存粮难保,漠北大营必然覆没!若其直接破关南侵,那莫说漠北大营,就是我大明北疆也岌岌可危!”
见张辅质疑,朱瞻基本还有些不服气,待听了这番话,他顿时哑口无言。自永乐北征后,朵颜三卫已安分了很多。但这不过是因为畏惧明军势大罢了,绝不代表着他们已对朝廷真心臣服。如今明军出现重大疏漏,整个漠北战局有可能一夜反转!值此关键之时,天晓得这帮兀良哈人会不会再生二心?还有就是盘踞在大漠以西的瓦剌三王在窥此良机后,也保不准会趁火打劫!这种形势下,贸然征发已所剩无几的边塞戍军,的确是风险难测!
“可是皇祖父那里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吗?”朱瞻基又出言相询,不过嗓音已有些颤抖,神色中也显出几分惊恐。他虽然早熟,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如今漠北大营危在旦夕,皇祖父身陷绝境,他惊惧彷徨之下心神已经大乱,再也拿不出往日那份镇定和从容。
张辅一阵默然。眼下的局势,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万全之策,但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全部责任!不管是漠北大营覆亡还是鞑子破关,任何一种情况的出现,他作为留守统帅都将百死莫赎!
“夏大人来了!”就在殿内众人沉默无言之际,一个帅府亲兵闯进大堂禀道。众人闻言扭头,只见户部尚书夏元吉已进入堂内。
“见过皇长孙、英国公!”夏元吉满面风尘,神色也颇为疲惫,不过眼中仍是精光闪闪,“下官解粮五万石至此,请国公爷派人点验!”
“五万石!”夏元吉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又惊又喜。他们虽不清楚北京各仓存粮的具体数量,但大致也都心里有数。张辅虽发文向北京催粮,但照他预计,夏元吉能解来二三万石就很不错了。五万石虽仍不敷所需,但对他这个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督粮总兵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
张辅赶紧命亲兵端了张椅子过来。夏元吉虽自称下官,但他与自己的这些属下是不一样的。对这位朝廷重臣,张辅自不可能让他站着跟自己说话。待请他坐下,张辅才笑道:“维喆大人到底是管钱粮的行家,这才短短几天便能筹到这多军粮。待陛下回朝,我必为大人请功!”
张辅两次征讨交趾,钱粮开销都仰仗户部调度,其时夏元吉供应十分得力,从未出现短缺和延误,故张辅对他颇有好感。此番夏元吉又在短短时间内给他送来了五万石救命粮,他自然十分感激,这所谓的为其请功也绝非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致谢之语。
夏元吉见包括丰城侯李彬这样的勋贵都站着,自觉不应安坐,几次想站起来,不过朱瞻基此时已走到跟前,硬将他按在椅子上。无奈之下,夏元吉只得略一欠身笑道:“都是为了皇上和北征将士,谈何功劳?其实这粮也不都是从官仓里扒的,其中一半都是临时买的!”
“买?”张辅和朱瞻基都没有明白。
“不错!”夏元吉解释道,“设立行在后,朝廷几次向北京移民。现京畿一带屯垦农户已有近十万之多。前几年朝廷免其赋税,现今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剩粮。下官放出榜文,以五贯一石的价格向京畿农户收粮,并限期三日。榜文放出,农民日夜兼程将家中多余之粮送往城中,这便有了三万石,再加上各仓剩下的,总算凑够了五万之数。”
“五贯一石?按官价一贯钱换一石米,今年北疆天旱,朝廷又在用兵,粮价高了些,可最多也不过两贯一石。夏大人一出手便是五贯一石,可真是阔气!”一旁的李彬咋舌,他这两天陪着朱瞻基往军储仓跑,对粮米价格也略有了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农户手中也没多少剩粮,咱们要得又急,不出高价,一时半会儿收不到这么多。”
朱瞻基对价格并不关心,他感兴趣的是夏元吉买粮的银钱从何而来。三万石米便是十五万贯缗钱,这笔银钱虽然不多,但自北征以来,北疆各省赋税以及府库的存款已被悉数充作军用。夏元吉虽是户部尚书,但毕竟现在是在北京,他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短短数日把南京国库的银钱运过来。
似乎看出了朱瞻基的疑惑,夏元吉呵呵一笑道:“殿下莫要这般看臣,赊粮的事臣是做不来的。臣能拿出这笔钱,其实是截了从征北京将士的饷银。”
这下朱瞻基就明白了。本来,当兵吃粮,自然会有饷钱。尤其是在战时,为了稳定军心,饷银更是会按时足额发放到军士手中。不过此次出征耗时较长,而且所经之地皆为渺无人烟的荒漠草原,将士们就是拿着银子也是没处使。故在出征前,夏元吉和兵部尚书方宾一合计,便奏准永乐,除内地抽调的卫所外,塞上各镇出征将士的,饷银皆直接发至军户家中。夏元吉主持北京朝政,挪用一下自然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