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襄阳整兵(第8页)
按四年前朝廷施行的打算法,所贪墨的军费一经坐实,轻者要解除军职,重者要断个流配。
张喜的中军虚籍最多,册籍上有七千员额,实际上不到五千人。他瞥了张汉英一眼,恶狠狠道:“等候朝廷发落?你们不瞧瞧高都统,多领了百万军饷,差点砍了吃饭的家伙!”
说起高达,王祀的脸色由白转灰:“如此说来,自家们将有牢狱之灾?”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答不上来。唐忠杰又道:“朝廷自贾似道做了丞相后,对冒领军费处置极重。不仅夺职编管,还要追偿。听说向士璧死后,家产全被抄没。”
“多领的军饷自家们吃了喝了,哪里还吐得出来?”张玘摇头道。他喜欢女人,江陵有正妻,襄阳有小妾,此外还在金襄楼豢养了两名雏妓。他贪的那份军费,远不够日常开销。
与张玘相似的还有张喜和李瑛。张、李二人出身农家,在军中苦熬了十多年,终于熬成了一名统制官。要购置田产,要供养妻小,还要灯红酒绿和寻花问柳,经常是寅吃卯粮。
张喜跳起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话音落地,众统制如闻炸雷,吓得嘴巴大张,面呈死色。
王祀向北方一指,嗫嚅着道:“张太尉的意思是……”
张汉英截住王祀的话头,严正道:“王太尉、张太尉休得浑说!叛逆祖宗的事自家们不做!”
牛富一直默不吭声,此时也忍不住咕哝一句:“自家们宁愿流配海南,也不能留千秋骂名!”
见张汉英与牛富如此说,张喜缩一下肩头,王祀则低下脑袋。
唐忠杰问徐麟:“徐太尉人称‘徐千变’,有何良策?”
徐麟想了一想,缓缓道:“走,不是良策。再说了,襄阳是自家们的地盘,即便要走,也是吕文焕走。”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一个个忙问:“要吕文焕走?自家们怎么赶得走吕文焕?”
“吕文焕不走,自家们在襄阳可待得安逸?”
“待不安逸。”张喜、王祀连连摇头。
徐麟诡秘一笑道:“所以说,自家们只有赶走了吕文焕,才会过得快活。”
安抚司位于襄阳北街,北街又称府街。这儿原是襄阳府衙,如今作为了京西南路公廨。
公廨是一座四合大院,黑杨率卫队住大门两侧,中间为官厅,左、右侧为诸曹办公之处。公廨之后是官邸,这是一座小院落,三排房舍。东厢房是吕文焕与唐令仪的卧房、琴房与书房,西厢房是膳房和膳厅,北厢房住着男女仆人。小院中间是花圃,花圃里种植着几十株海棠,所以官邸又称海棠园。如今正是暮秋季节,海棠果已经熟透,一枚枚高挂在海棠树上,艳如火球。在随处可见残垣断壁的襄阳城,有这样一处盛景十分难得。
吕文焕确实饿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子呢?”
起初对于这门婚事,吕文焕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大哥大嫂是他吕文焕最敬重的人,他不能拂了他们的好意。然而当吕文焕步入洞房,挑开娘子的盖头,唐令仪的美丽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有那么一阵子,吕文焕仿佛冻住了一般。
愣怔了一会儿,唐令仪嫣然一笑道:“奴家容貌粗鄙,令夫君失望了么?”
吕文焕舒缓过来,慌忙摇手:“不不不,娘子之美,宛如出水芙蓉,秀媚清丽,文焕一介武夫,恐怕有辱娘子的风韵。”
“看夫君说的,奴家即便是一朵清莲,也要靠夫君遮风挡雨。”唐令仪说罢收住笑容,饱含深情道,“若无夫君执枪卫国,抗击鞑虏,奴家这朵芙蕖只怕早已辗入了尘泥。”
听唐令仪说完,吕文焕禁不住血脉酣畅。娘子一席话不仅入情入理,而且入心入肺。他年过三十还未婚配,等候的只怕就是眼前这个人儿。
“娘子举止脱俗,深明大义,”吕文焕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只是文焕身为军人,难与娘子朝暮厮守。”
“奴家身在闺中即闻夫君志趣高远。夫君是军人,当以疆场为家,以马革裹尸为荣。”唐令仪说到此处又问,“夫君可知奴家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谁?”
“项羽。”唐令仪吟哦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
按照吕文焕最初的设想,他一个人赴襄阳就任,可大哥大嫂都劝他带上家眷。事后证明,大哥大嫂的建议是正确的,因为平日里不管他有多么疲累和烦闷,只要回到海棠园,看见唐令仪的身影或是听见唐令仪的琵琶声,他就会神清气爽。
吕文焕清楚,这是官邸,除了家人还有吏胥,有些事情他必须克制,比如对待娘子的感情,否则就会落下轻薄的名声,但他一进入海棠园双腿总是情不自禁地迈往东厢房。
吴婆告诉吕文焕:“娘子今日整整一天都待在阁子里。”
吕文焕暗自一惊,问:“一天没有出阁,那在做什么?”
“说是要谱一首新曲。”
吕文焕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见唐令仪果然呆坐窗前,面前放着纸笔,一把紫檀琵琶就搁在她的膝头。直到吕文焕走到身后,唐令仪才惊醒似的转过头来,脸兀自绯红:“夫君回来了?”
“都掌灯了,听说娘子要谱新曲?”吕文焕问。
唐令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