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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镇海协防铸洋炮 京口夜谈论师夷(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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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不承认,船炮太不如人!”林则徐说,“夷人船坚炮利的说法,我在去广东前就曾听说过,到广东多方了解后,发现英夷的船之坚炮之利,远远出乎我们的预料。就以火炮而论,夷炮能及十里内外,且放起来就像放排枪一样,接连不断。而我们的炮不能及远,而且放一炮须费许多辗转然后再放,放不及十出,便有炸膛之虞!原来我们都有一种想法,认为他们的炮在船上,波涛起伏,必然没有准头。而实际情况是,我们的岸炮固定不动,反而更易成为炮靶。所以到广东后,我千方百计寻求夷人铸炮的方法,并购买了英夷的一艘商船改造为战舰。我在上奏中,一再上陈,船炮为防海必需之物,提议朝廷拿出关税的十分之一,制造船炮,制炮必求极利,造船必求极坚。无奈国帑捉襟见肘,朝廷不肯在船炮上花银子,我只能从广东藩库腾挪,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靖逆将军到粤后,我给他提了六条建议,有一条就是提议模仿夷舰,建造一百艘能于外洋击敌的大型战舰,筹办一支外洋水师,此乃海疆长久之计,应宜早办。靖逆将军对我说,缓不济急,画饼不能充饥。其实,这才是最终制胜的关键,可惜无人能议及。现在一谈制夷的办法,就是弃海就陆。从前我也认为,英夷长于水战,逊于陆战,我们不与水战专于陆守就可制敌。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英夷不但长于水战,陆上争锋也毫不逊色。而且夷船朝南暮北,岸兵又如何能够尾追?我之口岸、海岛数不胜数,如果处处设防,多少兵也不够!就是远调万军,也不过临阵一哄而已!所以,制敌之道,唯有师敌长技,大造船炮,这才是长久之计。”

“师夷二字,在中国人而言,实在太难!”林则徐叹息说,“天圆地方,中国居中,四周远离中国者皆为蛮夷,皆奉中国为正朔。泱泱天朝上国,向来是抚育四夷,怎么能师夷?朝廷官员都视与夷人交往为耻辱,何谈师夷!所以我在奏折中,以师敌二字以代。琦静庵到广东,对他的亲信说,绝不会像我一样日日刺探夷情。靖逆将军到粤,我也建议他注意密派干员到澳门、尖沙咀打探夷情,靖逆将军亦是不以为然。国人不能睁眼看世界,还以天朝上国自居。其实,我从翻译的夷人书籍中知道,天和地都是圆的,中国也并不居于中央,诸夷也并非是蛮夷。就以英国而言,其造船制炮之技,已经远远超越我们,能从万里之外航海而来,何蛮之有?”

魏源说:“是啊,我们斥英夷船炮为奇技**巧,是奇技不错,但绝非**巧!正如您所言,国人应当睁开眼睛,看看当前的世界,不要再睡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我打算编一部大书,详细介绍各国夷情,介绍他们制船造炮养兵育民的各项措置,可惜手头资料太少!我翻了许多典籍,言及夷情者少之又少,且大都语焉不详。”

林则徐说:“好啊默深,你有如此宏愿,我恰巧可以帮得上你!”

林则徐告诉魏源,他到广东后,立即组织通夷语的人翻译编撰了《四州志》《各国律例》和《华事夷言》等外文书籍。《四州志》是英国人幕瑞所著,原名《世界地理大全》,林则徐组织人员翻译时,选择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并改名为《四州志》。《各国律例》是他安排人从《国际法》一书中选译的部分内容,主要是有关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敌对措施,如封锁、禁运等。《华事夷言》的内容则是英国人对中国的看法。通过翻译这些书籍,林则徐了解了外国的地理、制度、法律等知识,受益匪浅。

“另外,为了及时了解英夷以及其他国家的最新动态和他们对中国时务的看法,我又让人搜集夷人在广州、澳门出版的各种新闻纸,如澳门葡萄牙人办的《蜜蜂华报》《澳门抄报》,广州的美利坚人办的《中国丛报》,英夷办的《广州周报》等等,让翻译人员定期挑选翻译,装订成册,取名《澳门新闻纸》。通过这些文章,我了解了不少夷情,对办理夷务臂助不小。”林则徐说,“默深,这些资料我都随时带在身边,宝剑赠英雄,你有雄心编一部大书,我就把这些资料留给你。”

林则徐拍拍床板说:“默深,你算了结了我的一个大心愿。我本来也想对这些资料进行编辑,编一部书供国人参阅。无奈我是戴罪之身,远谪西域,实在没有能力来办这件事。由你来办再好不过,你编过《皇朝经世文编》,编书比我有经验。这件事,就重重托付给你了。”

“林公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默深,这件事可能费力不讨好。”林则徐说,“国人皆以天朝上邦自居,向来以与夷人交往为耻,更不用说向夷人学习。你师夷的观点,难免会受人诟病,甚或被人骂为汉奸。你编这样一部书,不但要搭上银子,还会搭上名誉,你可要想清楚了。”

魏源说:“林公放心,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林则徐由衷地感叹:“在这点上,我不如默深啊!”

然后,两人又议起这次林则徐遭贬。林则徐说:“这是我早已料到的。只是没想到赏我四品卿衔后复又遭此挫折。不过,细细想来,也属情理之中。”

林则徐分析,贬谪他和邓廷桢的理由,是两人办理防务不善。其实,这两年来他们在防务上所费的心思不亚于禁烟,广州的防务也正是这两年间得到明显加强。而此时又以此为由贬谪两人,是为宗室亲贵开脱找借口罢了。

“靖逆将军是扎黄带子的宗室,身份贵重,他带两万余援兵到广东靖逆,结果却被英夷兵临城下,如果细细追究,靖逆将军恐怕难辞其咎。既然我与嶰翁因治兵不善、防务不严被贬谪,兵临城下的责任自然也就落在我们两个的头上,靖逆将军得以安然无恙。这点因果,明眼人都看得清。”林则徐说,“默深,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万不可对第三人言及。妄揣圣意,这是多大的罪名。反过来说,毕竟广州防务出了问题,我们这些前任也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魏源说:“林公放心,我拎得出轻重——现在有一种说法,说是您办理操切引来这场战祸。其实,这场战祸早晚要来。我从俘虏的口中了解到,在广东销烟前,英夷国内的议论已经很多。仔细研究康熙年间以来的中英交涉,可以见英夷其望甚奢。这次英夷带兵前来,应该不是所谓的为烟贩讨说法,更不可能仅仅满足于重开贸易。”

林则徐说:“默深真是了不得,你说得对极了。现在朝廷应靖逆将军之请,恢复广州通商,自以为万事大吉,下令沿海撤兵,实在是轻率至极。”

两人又就英国人此次兴兵的目的作了一番分析,林则徐叹息说:“东南沿海,有英夷为患,已经兴师动众,劳师糜饷,将来只怕西北也起边患,两面受敌,海陆皆兵,真是雪上加霜。”

“但愿我是多虑。”林则徐说,“去年翻译的《澳门新闻纸》中有一篇英国人的文章,谈到俄罗斯和英国人在争夺土耳其和阿付颜尼士丹(即阿富汗),说俄罗斯野心极大,一路向南扩张,已经与占据了印度的英国人形成对峙。我查了一下夷人地图,阿付颜尼士丹就在西域之西不远处。我还听说,俄罗斯已经吞并了不少小国。俄罗斯一路南下,则我国西域边界都不得安宁。此时俄罗斯与英夷争夺,一旦尘埃落定,俄罗斯必将觊觎我西北版图!我国北则蒙古,东则满洲,西北则新疆,均与俄罗斯接壤。有这样一个满怀扩张野心的邻居,新疆能够安宁吗?我朝一则东南,必须加强海防,一则西北,必须加强塞防,若不未雨绸缪,将遗患无穷。”

魏源说:“我真没注意西北边防。”

林则徐说:“将来你要对西北加以关注,多搜集一下俄罗斯的资料。此次我谪戍伊犁,正好有机会好好了解一番。”

两人只顾说话,这时候听到外面水鸟飞起,一边叫,一边“扑扑”拍翅,抬头一看,窗户上已曙光初露。林则徐惊讶说:“默深,光顾着说话,天快亮了,赶紧睡一觉。”

林则徐是被儿子林汝舟叫醒的,让他吃早饭,一看阳光,早就过了吃早饭的时候。林则徐责备林汝舟说:“早饭不早,你怎么不早一点叫。”

林汝舟说:“昨晚您和魏叔谈得太晚,不忍叫醒你们。”

林则徐说:“你把我在广州叫人翻译的《四州志》《澳门新闻纸》还有夷人送我的那些书籍,都交给你魏叔。”

林汝舟说:“爹爹放心好了,我已经收拾好了,装了整整一箱。”

林则徐说:“那就好。”

林汝舟说:“爹爹,有个坏消息,黄河决口了。”

圆明园军机值房里,穆彰阿看看案上的西洋钟,已经接近十二时,说:“散了吧?”

看来不会再有事了。藩世恩附和说:“散了吧。”

于是诸位军机起身准备出宫。还没走呢,太监气喘吁吁跑来传旨:“皇上有旨,着全班军机即刻见面。”

此时召见全班军机,必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会是什么事?难道广东那边又出事情了?靖逆将军奕山多次奏报,自从准予恢复英夷通商,粤省百姓商人奔走相贺,从前歇业者纷纷归肆,货物骈集,皆复其旧。英夷也表示永不敢在广东滋事,在澳门的英商货船,也都极安静。这时候,广东不该出事的。广东千万不能出事!刑部对琦善的审讯早已经结束,拟以“守备不设,失陷城寨”罪判斩立决。广东差使难办,穆彰阿心里明镜一样,他正在设法为琦善开脱,能保他一条命下来。这时候皇上的心情很关键,麻烦事一起,皇上不高兴,求情也难!

圆明园的军机值房,就在正大光明殿的东翼,道光帝召见军机的地方就在正大光明殿偏殿里,很近,穆彰阿还没想清楚到底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到了。进了门,道光帝脸色凝重,正在绕室踱步。他指指御案上的奏折说:“河南巡抚牛鉴、东河总督文冲奏报,黄河在张家湾决口了。”

军机大臣都是一惊。黄河决口,那可是大麻烦!穆彰阿为首,传阅奏折。据奏,六月十六日晨,黄河从开封西北的三十一堡决口数处,冲垮开封护城堤,分三股注入开封,加以阴雨连绵,开封水势日涨,城墙坍塌十六段一百二十余丈,街市积水深数尺或丈余。大股黄河水穿城而过,分成南北二股入淮,河南的祥符、陈留、通许、杞县、太康、鹿邑、睢州、柘城,安徽的太和、凤阳、五河等五府二十余县皆成泽国。河南巡抚牛鉴、东河总督文冲奏请,舍弃开封,迁省治于洛阳。

王鼎对此首先反对:“这怎么成,官府可以一走了之,开封十数万百姓的生死难道就不顾了吗?”

没人吱声。这是在指责河南巡抚牛鉴和东河总督文冲,而牛鉴可是帝师!两年前,道光帝将内阁学士牛鉴简任河南巡抚,连续六次召见他,对他说:“朝廷大臣没有人推荐你,我知道你可用,所以用了你。你把官当好,朕就算知人。否则就是朕不知人,过失在朕。”牛鉴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台阁体,文章也写得好,但应对黄河决口这样的大事,这位帝师肯定应付不了,此时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呢。

道光帝说:“此事暂不必去议,现在最要紧的是治河,你们都说说看,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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