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好好小武(第1页)
这个想法烙铁一般把她烫得一大跳,竟使她感到没有来的烦躁和……慌张,但它尚未升起,心里就已经自顾自地认定为这是对杨武钟情他人、妄图“脱离”威胜镖局这个大家庭而感到的怨怼罢了——李星月不愿多想,不敢多想。
她努了努嘴巴,强行镇压心底擅自作怪的所有思绪:“嗯——油嘴滑舌,为人大忌!杨武镖头,不去学好。学做坏人,巧舌如簧。”
“唉——”杨武苦笑,“你倒是有做打油诗的心情了,那自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了~”
颇有点儿心虚气短的李星月强装镇定道:“你、你等下到哪里吃饭?小静姐姐不还没有回来嘛,你自己吃嘛?”
见她心情好转,杨武已然得偿所愿,只顺着她说话:“你呢?你今天中午跟谁一起吃?”
“我跟阿爹去舅舅那儿吃,”李星月微微思索一番,“安安应该也在舅舅那,不过她肯定也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那你和安安一起吃吗?”
杨武笑了笑,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行,你等下直接叫周安安过来找我就成,我带她跟小徐他们一起吃,人多热闹些。”
杨武想了想,补充道:“周安安要是一上午都窝在账房先生跟前学字,现在肯定要憋死了,你快过去吧,我帮你跟厨房说一声就行。”
李星月笑着点头,一张口就是调侃,满肚子的坏水随时都想浇在别人身上:“这才对嘛,小武哥哥~多体贴她人、为别人着想,才是我们镖局标榜的有为好青年。”
杨武巴不得李星月像往常一样耍嘴皮子拿他开涮呢,这不正说明李星月的心情完全好转了吗,他自然笑呵呵地满口应承。两人有说有笑地相伴走了一会儿,最终分道扬镳。
听茶轩所在的那一条街上有许多茶馆互相挨着,贩夫走卒喝茶歇脚亦或是文人雅客品茗听书的地方鳞次栉比、比比皆是,杨静这家品品、那家停停地逛了许久,也没甩掉她身后暗中盯梢的那个人,她最后还是在好几家茶馆分别下了好几天的定才走,直走到进了驿馆的门,那个盯梢的人方才离开。杨静翻出墙头就跟在盯梢人后面,摸到他的终点,看着他进了宋通判的府门,等了半晌直等到盯梢人从暗门出来时复又跟着他回了金玉苑。杨静又立在金玉苑旁边等了许久,直到夕阳低垂,才等到那人坠在明显神智无比清醒、毫无醉态的刘首丁一行人的队尾出了门。于是,杨静功成身退,悄无声息地离开金玉苑,回了驿馆,将今天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全告诉了李煊。
杨静不认识那个在城门口接李星月进城的钱老五,所以也不知道钱老五为什么会认识她的脸,自然不会过多留意在茶馆里请弟兄们喝茶听曲的一位普通客人。而钱老五乃是府衙官差,在杨静走后问出她的行踪并勒令店家封口这件事自然也不难做到。茶足饭饱之后,钱老五跟各位弟兄告饶自己的家门钥匙丢在了衙门便回身去取,没过多久,咸安衙门上空又“咕咕咕”腾空飞起一只鸽子。
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咸安城,威胜镖局这两日与行脚帮和黄天会的频频联系,终究还是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虎豹豺狼,暮色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一对对獠牙利爪。
残阳如血,冬风肃杀。
王重晚的院子里哀嚎一片,惹得王运达心烦,命人把王重晚的小厮全都撵了出去,搬到了马厩旁去住。
王玉成带着大夫和他的学徒走进来的时候,其他小厮抬着哀嚎的伤员鱼贯而出时竟然还有些壮观。他指挥学徒跟着那些小厮过去,自己则带着大夫继续往院子里走,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啪”地一声砸碎一件瓷器,随即王重晚那怒气冲天的声音响了起来:“滚!都给我滚出去!你也滚!”
王玉成脚步微微一顿,避免了跟从屋里仓促躲出来的怜童撞个正着,他自己还捂着屁股抹眼泪呢,此刻见了王玉成又怕又喜,战兢兢凑过来求他做主:“见、见过二郎君。二郎君,大郎君他不愿意上药……”
“滚!你们都给我滚!”屋里即刻又传出一声怒吼,随即“噼里啪啦”一阵瓷碎物倒的声音嘈杂一片。
王玉成不禁又皱起眉来,提步走了进去。
只恨手边的东西全都砸完了,此刻竟奈何不了他,王重晚只能伸直了脖子,仰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恶狠狠地瞪着他,嘶声哑气地叫喊道:“滚出去!带着你的大夫给我滚出去!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王玉成默默听完,表情无悲无喜:“你这么闹下去能得到什么好处?兄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这样自讨苦吃。”
王重晚趴在床上嘶嘶倒气,呵呵冷笑:“是,那自然什么都是我的错,我错就错在生在你们王家,错就错在没一生下来就死在妓院里!”
大夫尴尴尬尬地站在门边边上,一双眼睛半眯起来四下乱飘,要走不走的满背是汗。他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老当益壮了,其实到了年纪,是个人都会有些老耳昏花、耳不聪目不明了,希望这两位主顾能够服他们老年病多些了解,不要误会。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如果用喊的不过瘾的话,我找人把你抬到街上去再给你配个锣边敲边喊。”王玉成八风不动,波澜不惊,只是略感疲惫,“兄长,你到底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才够?”
语言从不是王重晚用来沟通的桥粱,他只无师自通了如何使用它作为一柄伤人又伤己的寒兵利器,于是无法相通的悲欢之间更添障壁数重。悲伤、怨怼、怀疑、恐惧,更是裹脚缠身,叫他迈不开腿、张不开嘴,于是蛛网结满他的心头,落了满地灰。
王重晚只觉可笑,他定定地看着王玉成,满目疮痍:“你知道我什么?”
跟王重晚的交谈总是这样,兜兜转转重回这个死胡同——“你知道我什么?”“你懂我什么?”“你能明白我什么?”……一层又一层的荆棘铠甲,他每每靠近,总被刺伤,没有缘由、无从得解,王玉成已经厌烦疲惫了。
王玉成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兄长,你我二人早已不是孩子了,就算是赌气撒泼也总要有个尽头。你就算对我再有不满,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呵!你嘴里的大话倒是一套又一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就是因为我搅黄了你的好事而蓄意报复罢了!”王重晚面目狰狞,自以为勘破王玉成的心思,说着便不由情绪激动,撑着床柱几乎要爬起来,慌得怜童赶紧跑过去用身子支起他的身子。中途怜童步子迈得大了些,扯得伤处一麻,火辣辣的疼起来,面目只比王重晚更显得狰狞,犹龇牙咧嘴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郎君,郎君,您快悠着点儿,小心身体!”
“不用你管!”王重晚随手一挥,推倒了怜童,自己也撞在床柱上,脸色一白,仍咬紧牙关冷笑道,“王玉成,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人吗?你以为我没看出你那点儿龌龊的心思!无非就是看中了李家女郎背后的势力,费劲巴拉地出卖色相想要跟人家攀弄关系,妄图诓骗人家一个女郎的真心,你能有多干净!”
退一步是谦逊,退两步是忍让,退三、退四乃至五六七,谁还能分得清君子圣人跟乌龟王八蛋之间的区别?王玉成脸色一沉,拂袖就走。
那大夫抹把额头上的冷汗,下意识跟着王玉成走了几步,骇得怜童顾不上伤痛,捂着屁股追上来连连叫唤:“二郎君!大夫!大夫,留步……”
王玉成止住脚步,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回身看向身后。那怜童满头是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撑着腰紧紧地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巴巴地看着二人,屋里黑暗中的王重晚死了一般寂静,趴伏在床岸边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王玉成复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看向大夫时,老大夫剖有些尴尬万分地笑了一下。他自然看出这大夫是因为刚才王重晚的行为乖张乃心中退意,因此不免好言软语再宽慰几句:“大夫莫怪,愚兄只是嘴难脸臭了一些,为人倒不坏,请您留步,多多费心、尽心诊治,待他痊愈之后我必有重谢。”
“嗷……”大夫愣了愣,倒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气氛裹挟着晕头昏脑的,差点儿临阵脱逃,经人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只虚虚地转开眼神不敢对视,“哦,好、好,医者仁心,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多谢二郎君!多谢二郎君!大夫,请跟我这边走。”怜童立刻喜笑颜开,欢欣鼓舞地扶住大夫的手臂大献殷勤,搀着他赶紧往回走,生怕王玉成一时恼了真把大夫带走不准王重晚治病一般。
王玉成顿了顿,叹道:“大夫——还请您将我们这个小厮一起诊治了吧,省得他两处来回倒腾,还不够一路奔波的。”
怜童微微一愣,自然无所不可、喜不自胜,竟似不曾挨打,反倒得了天大的好处一般。那大夫也是心里舒坦了一些,多留一个在脸前,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屋里的那个歇斯底里的病人。
王玉成看着怜童脑袋上缠着的绷带,不免在心里感慨:兄长虽然乖戾却仍有忠仆在侧,多少是个安慰、照应。他见一切安顿,便不想再留,只吩咐两人好生照料,便提步离去。
在场几人皆尽欢愉,只有黑暗中,屋内的那个剪影扶着床框子幽幽地直起了身。